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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什么我们都活成了别人

本文来源于财经网 2018-12-26 15:44:5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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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全世界都充满你的时候,你,是不存在的

当全世界都充满你的时候,你,是不存在的。

年纪轻时,并没有一个清晰的“别人”的概念,首先有的是“别人家”的概念,或者说,那时候别人不是一个人,而是一家人。大概是十年前,一位老师在课上说:人们都是看着邻居过自己的日子的。这句话像手术刀一样帮我划开了迷雾,显现出一个被遮蔽已久的微观世界。谁人不是呢?邻居家有了电视,咱们家也得有;邻居家又有了冰箱,这个,咱们家还是得有;邻居家的烟筒冒烟了,咱们家也该生火了;邻居家的灯亮了,咱们的手就伸向了灯绳……别人的生活,也就是别人家的生活。我也就才明白,从懂事起自己的所有好奇,主要是对别人的生活的好奇。

小时候,大概是因为家里境况一般,又受着本能的欲望的驱使,我脑海中盘旋最多的一件事就是:别人家都吃什么饭呢?尽管我知道村里绝大部分人家的伙食都大同小异,可是具体到某一顿饭上,我还是好奇得不得了。简简单单的一餐饭,就是另一个家庭全部生活的征兆。在农民那儿,每一顿饭虽然不如城里那样讲究,简单而随意,却有着内在的逻辑和规律。什么样的日子,人们会吃肉、吃饺子,有大事好事时,桌上才会摆酒,红事吃什么,白事吃什么,等等。小小的餐桌,粗瓷碗和竹筷子,盛载了一家人跌跌宕宕的悲喜。

我不断地猜测,别人在吃什么呢?是面食吗?是米饭吗?炒菜了吗?是不是有肉?就算也是米饭,和我们家的米饭一样吗?如果恰好在某个饭点儿,走进别人家的门,就会偷瞄人家的饭桌,想知道确切的答案。人们会客气地问,吃饭了吗?要不要一起吃?坦白吧,我真想一起吃。因为除了对他们吃什么感到好奇,心里还残存着另一个偏见——别人家的东西,似乎是比自己家的要好吃些,至少是不同的。虽然我也吃过,并没有发现绝对的不同,可下一次遇到,我还是会忍不住要猜测、尝试。我所好奇的,既是食物本身,更是食物背后别人的生活秘密。

后来读初中,便开始住校,离开家,家庭不再成为我生活的主要场景,我渐渐意识到“我”的生活和“别人”的生活,不一定总是同步的。同样的时间和事物,对不同的人来说,可能意味着完全不同的东西。比如说,初中时,我常年穿的是母亲做的布鞋,同学中有人穿着漂亮的运动鞋,我也很想有一双。在那时,我以为运动鞋对每个孩子来说诱惑力是一样大的。现在我知道这是误解,对于轻易能买到运动鞋的孩子来说,运动鞋完全不是诱惑。然而我穿着布鞋,置身于一群运动鞋之中的时候,我没法不被“运动鞋化”,脚上的鞋子几乎就是我的脚本身,我之所以要在晨跑时那么奋力,在做操时动作标准,大概就是在假装自己也穿上了同别人一样的运动鞋。

这是年少时的虚荣,却也是最真切的感受。

同事讲过一件事,说小区里的妈妈们总三五成群,互相交流和讨论教育孩子的事。这种交流传播了许多好东西,但同时,如果你没有足够的原则性和定力,很可能就会不知不觉被别的妈妈牵着走。于是形成了这样一个不明显的规律:你和什么样的妈妈群体在一起,决定了你将成为什么样的妈妈,很大程度上,也就决定了你的孩子将成为什么样的人。如果这个群体里,每一个都热衷于谈论报班、补课、学特长,你就很难不去这么做,否则你和你的孩子都将失去安全感,除非你转移到另一个完全不这么干的妈妈群。这时候,别人的生活,就不仅再是展示意义上的别人,它悄然地隐藏了一种强迫力,迫使你不得不跟着潮流走。这就好像,当我们身在地铁早高峰和节日的火车站那巨大的人流里时,很难有自己的方向,只能像河里的一滴水,沿着别人的河道缓缓向前。想得悲观点,别人的生活,实在就成了你的生活,即便乐观一些,也不过是你过上了和别人一样的生活。

2005年,本科毕业前一周,我不知怎么染上了水痘,被隔离在师大的校医院里,不能见任何人。将近两周左右,整个病房里只有我自己,除了每天给长了水痘的脸和手臂涂几次药以外,大部分时间都是百无聊赖,书也看不下去。我知道外面的同学们都在忙毕业,把四年来聚集的各种证件退掉,领回许多新的证明和表格,吃散伙饭,感伤,但我只能一个人在医院的病房里苦熬。这半个月,我和别人失去了最基本的联系,被实实在在地和别人隔离开来,我觉得自己被抛弃了,完全离开了生活轨道。我被绑在柱子上看着人们狂欢,甚至都不是看见,而只能想象。经过了烦躁、焦虑之后,我强迫自己换一个角度来看这件事,那就是:我和别人之间,因为隔离的原因,呈现出了一种平常生活里不可能有的状态,索性把它当成一次特别的内心实验好了。于是,在二楼的病房里,这个被隔离的青年唯一的乐趣就是想象别人的生活。我站在窗口,看楼下马路上经过的人们,学生、工人、不知道是干什么的人,他们来来往往,从某处而来,奔着某个目的地而去。这种感觉好奇怪,好像我是电视里的人,而其他人都是实实在在的,不是我在看他们,而是他们在看我。

当隔离解除,我要离开病房时,竟然对由别人组成的人群感到了一丝恐惧和陌生,当然更多的仍是回到别人的生活里的渴望和热情,这是多种矛盾的情绪的结合体,它把我置身在翻炒的热锅里,一面又一面地炒烫着。走出门,七月的阳光照热了我被药水涂抹过的身体,然后路上的所有人都变得很近,我和他们擦肩而过,回到宿舍。我后来想,监狱里的人们,是不是也有这种感觉?应该更强烈吧。

但有时候,即使你在人群之中,也还是会感觉到这种疏离。电视台偶尔放《圣斗士》《小龙人》《还珠格格》之类的片子,老婆总会说,她都看过。我无话,因为我的童年和少年,和这些东西完全没有关系。因此我常和她开玩笑说:“和你们比,我就是一个没有童年的人啊。”在别人共同经历某些生活的时候,我过的是另一种日子。这当然和好坏无关,可当你身处在绝大多数人都有共同记忆的群体里,就会感觉到一种疏离感。这个时候,我会强烈地感觉到一种“别人的生活”,因为这个“别人”有某种共同的体验或记忆,而我没有。

——本文摘自《浮生》

立封

      作者:刘汀 著  

      出版:长江文艺出版社 

      发行:北京时代华语国际传媒股份有限公司

【作者:刘汀】 (编辑:马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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