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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恨书

本文来源于财经网 2018-11-22 16:06:3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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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两个女人的故事,1973遇上1939

01第十二个不可能

1973年3月

这一次她要死了,她非常确定。她知道自己肯定只剩下几秒钟的时间了,默默祈祷这一切快点结束。她能感觉到热乎黏稠的血液正顺着自己的脖颈往下流。当丈夫把她的头撞到墙上时,她听到了自己头骨可怕的碎裂声。嘴里有个什么东西,感觉像块小石子。她知道那是她的一颗牙,疯狂地想把它吐掉。他的双手紧紧扼住她的喉咙,她根本无法呼吸或者发出任何声音。她的肺咆哮着寻找氧气,眼球后面紧绷着,她非常确定眼球一定会蹦出来的。她的大脑开始进入溺水状态,然后,谢天谢地,她开始失去知觉。

她听到了久违的学校铃声,突然又回到了五岁。其他孩子的谈话声几乎被不曾间断的铃声吞没。她大声尖叫着让他们闭嘴,突然意识到自己又可以发出声音了。

她盯着卧室的天花板看了一会儿,然后眯眼看看刚才把自己从梦中叫醒的闹铃。冷汗沿着她的背脊向下流,她用力向上拉扯睡衣,一直拉到下巴底下,试图再多感受一下那份温暖。从噩梦中惊醒的她心脏仍然怦怦直跳,她张开嘴,轻轻地呼着气。温暖的呼吸在卧室冰冷的空气中萦绕。她鼓足勇气从床上下来,但当光着的脚碰到冰冷粗糙的木地板时,整个人还是缩了一下。她瞥了一眼里克,谢天谢地,他还睡得很香,正在鼾声中消化着昨天晚上喝的那瓶威士忌。她检查了一下他的烟,还在床头柜上,那是她之前小心翼翼地放在那里的。如果有什么事情可以惹得里克心情不好的话,那准保就是让他早上起来时找不到他的烟。

她悄悄溜进洗手间,轻轻地关上门。吵醒他可能会引发自广岛被炸以来最严重的一次爆炸,不过蒂娜可不会让自己冒任何险。她打了一盆水洗漱,水还是像往常一样冰冷。他们时常要面临这样的两难选择,究竟是喂饱他们自己,还是喂饱电表。

“里克丢了公交公司的工作,所以我们几乎没有钱交暖气费。可是,他却有足够的钱喝酒、抽烟、赌博。”她在心里默默想着。

她下了楼,把水壶装满水,放在炉子上。送报纸的男孩来过了,她漫不经心地把报纸从信箱里抽出来——她的《太阳报》和里克的《体育生活报》。标题引起了她的注意:全国越野障碍赛。她的肩膀一下子耷拉下来,想到里克将要在这场大赛中挥霍掉的那些钱,她忍不住一阵颤抖。等到午饭时间,他会因为喝得太醉而不愿冒险去赌注登记处,然后只能是蒂娜去下注,这一点几乎毫无疑问。下注点就在她周六去帮忙的慈善店旁边,而赌注经纪人格拉哈姆已经是她多年的老朋友了。除了每周在一家保险事务所当速记员,蒂娜还非常期待去慈善店的日子。里克对她说,她明明可以去一家体面的店里工作,同时给家里多做一点贡献,却偏偏要花一天时间去做志愿者,整理死人衣服,这实在是太可笑了。但对于蒂娜来说,这是能避开里克一整天的大好借口,而且她喜欢跟顾客们聊天,喜欢可以正常地聊天而不必字斟句酌的那种自在感。

她打开收音机,稍微调低了音量,托尼·布莱克本总是能用他烂俗的笑话把她逗笑。他正在宣布唐尼·奥斯蒙德的新单曲《第十二个不可能》,正在这时,水壶开了,发出空洞的呼啸声。趁噪音还没有变得太尖锐,她一把抓起水壶,然后往一个满是茶渍的旧锅里倒了两勺茶叶。她坐在餐桌旁,一边等着茶烹好,一边打开了自己那份报纸。听到楼上冲厕所的声音,她屏住了呼吸,接着又听到里克嘎吱嘎吱地踩着地板回到床上,她长舒一口气。之后她又僵住了,因为她听到里克在喊:“蒂娜!我的烟呢?”

天哪,他抽起烟来就像比格犬。她一跃而起,一步两个台阶地往楼上冲。

“就在你那边的床头柜上,我昨天晚上放那儿的。”她上气不接下气地跑到他旁边,回答道。

她摸着黑在床头柜上摸索着,但没有摸到烟。她使劲压下涌起的恐惧。

“我得去把窗帘拉开点,这样看不见。”

“看在上帝的分儿上,婆娘,一个男人醒了之后想抽根烟,这个要求很过分吗?我在这儿都快窒息了。”他清晨的呼吸中散发出陈腐的威士忌的恶臭味。

蒂娜终于在床和床头柜之间的地板上找到了烟:“在这儿。可能是你睡着的时候把它碰掉了。”

里克盯着她看了一会儿,然后走过来,从她手上一把抓过烟。蒂娜缩了一下,本能地用双手挡住脸。他抓住她的手腕,俩人四目相对地看了几秒钟,蒂娜突然闭上眼,怕眼泪会流下来。

02 婚礼

她依然记得里克第一次打她的情形,仿佛就发生在昨天,只是回忆便让她觉得面颊火辣辣的痛。但真正痛的不是身体,而是突然要面对的,一切再也不会如初的残酷现实。而那痛苦的遭遇还是发生在他们新婚当晚,这就更加让人难以接受。在那一刻之前,那一天一直很完美。里克穿着崭新的棕色西装、奶油色衬衫,系着真丝领带,看起来是那么英俊。纽扣洞里的白色康乃馨再次证明他的新郎身份,蒂娜觉得自己再也不可能像爱他那样去爱任何人了。所有人都对她说,她美极了。她的黑色长发松散地盘成一个发髻,点点小花穿插其中。淡蓝色的眼睛在浓密的假睫毛下闪耀着光芒,脸上散发着自然美丽的光彩,根本不需要更多化妆品修饰。婚礼后的派对在当地一家比较便宜的酒店里热闹地举行,一对幸福的新人和他们的宾朋在舞步中度过了欢快的夜晚。

晚上,回到酒店房间准备睡觉的时候,蒂娜注意到里克异常安静。

“你没事吧,亲爱的?”她问。她张开双臂搂住他的脖子。“今天真是太棒了,是不是?真不敢相信我终于成了克雷格太太了。”她说着,突然往后一退,“嘿,我得去练练我的新签名了。”她从床头柜里拿出纸和笔,龙飞凤舞地写下“蒂娜·克雷格太太”几个字。

但里克仍然一言不发,只是瞪着她。他点燃一根烟,给自己倒了一杯廉价香槟。他将香槟一饮而尽,然后走到正坐在床边的蒂娜面前。

“站起来。”他命令道。

他的口气让蒂娜有点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但还是按他说的

做了。

里克抬起一只手,一巴掌扇在她脸上。

“别想再耍我!”说完,他便怒气冲冲地出了卧室。

那天晚上,他瘫倒在酒店的沙发上,周围全是空杯子。过了几天他才告诉蒂娜她到底犯了什么错。显然,他是因为不喜欢她跟他某个同事跳舞的样子,说她看他的眼神充满挑逗,还当着其他宾客的面跟他调情。蒂娜甚至都不记得那个人,更不用说那件事了,但这就是里克偏执地认为她会调戏每个她认识的男人的开端。她常常怀疑自己是不是应该第二天就离开他,但她内心里是一个浪漫的人,愿意把所有可能的机会留给自己羽翼未丰的婚姻,并且期望它能成功。她确定那一次只是特殊情况,当里克捧着一束鲜花向她道歉时,任何微不足道的怀疑都烟消云散了。他那么悔恨懊恼,蒂娜立刻毫不犹豫地原谅了他。可没过几天,她便发现了埋在花里的卡片。打开卡片,她不由得苦笑。“怀念我们最爱的奶奶。”她读道。那束花竟然是那个混蛋从教堂墓地里偷来的!

现在,四年之后,他俩四目相对了好一会儿,里克松开了手。

“谢谢你,亲爱的。”他笑着说,“现在乖乖地去给我泡杯茶。”

蒂娜揉着自己发红的手腕,如释重负地舒了一口气。自从“新婚夜事件”之后,她一直发誓不要做一个受害者。她绝对不要沦为那些被家暴还要为自己丈夫的无耻行为找借口的妻子之一。有好多次她都威胁说要走,但又总是在最后一分钟反悔。因为里克总是追悔莫及,非常谦卑,当然,还承诺以后再也不会对她举起拳头。只是这些天,他喝得越来越醉,爆发得也越来越频繁,终于到了她忍无可忍的时候了。

但问题是,她无处可去。她没有家人,虽然有几个好朋友,但她绝对不会麻烦他们,求他们收留她。虽然房租是用她的薪水付的,但里克绝对不会自愿离开。所以,她已经开始攒逃跑基金了。她需要足够的钱在一个新地方付租房定金和一个月房租,然后她就自由了。可凡事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她几乎没有什么余钱可以存起来。但不管要存多久,她已经下定决心必须离开这里。她藏在橱柜后面的旧咖啡罐渐渐满起来,现在刚刚凑够五十英镑,然而即使是租最基本的开间,一周的租金也要八英镑,还要外加至少三十英镑的定金,所以她还要再多存一点钱才能出逃。就目前的情况来说,她会努力应对,尽可能地避开里克,不去激怒他。

03 酒鬼

她把里克的茶端上楼,顺便把《体育生活报》夹在胳膊底下。

“给你。”她试图让自己听起来有点生气。

但没有人回答。他又睡着了,头搁在枕头上,张着嘴巴,一根烟摇摇欲坠地贴在他干裂的下嘴唇上。蒂娜把烟拿掉,掐灭了。

“看在上帝的分儿上,你会把我们俩都害死的!”她嘟囔着。

她放下茶杯,思索着该怎么办。是不是应该叫醒他,惹他发火?还是应该直接把茶放在床头柜上?可等他醒来的时候,茶肯定会变得冰凉,这肯定又会让他很生气,不过,那个时候她可能已经在商店了,他打不到她。这时他动了一下,努力睁开眼睛时,她同时也已经做好了放下茶杯的决定。

“你的茶放在这儿了,”她说,“我现在要去店里了,你自己没问题吧?”

里克用胳膊肘把自己撑起来。

“我渴得像头骆驼。”他不屑地说,“谢谢你的茶,亲爱的。”

他拍拍毯子,示意她坐下。

“过来。”

这就是跟里克在一起的生活。前一分钟他还是一个面目可憎的混蛋,后一分钟就仿佛变成了天使唱诗班的男孩。

“刚才的事情,对不起。你知道的,就是烟的事,我不会伤害你的,蒂娜,你知道的。”

蒂娜根本不相信自己所听到的,但反驳里克从来都不是一个好主意,所以她只是点点头。

“听着,”他继续说道,“你能帮我个忙吗?”

她轻轻地、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抬头看着天花板。

“来了。”她心里默念。

“能帮我去下个赌注吗?”

她再也无法保持缄默:“你认为这是个好主意吗,里克?你知道我们手头多紧吗?只有我一个人挣钱,哪还有多余的钱去赌博什么的?”

“只有我一个人挣钱,”里克模仿她的语调说,“你从来不会错过任何机会强调这一点,对吧?真是道貌岸然!”他恶毒的回应顿时让蒂娜震惊不已,但他还没有说完:“看在上帝的分儿上,今天可是全国越野障碍赛!所有人都会在今天下注的。”

他向下伸出手,从地板上把昨晚扔掉的裤子捡起来,然后掏出一卷钞票。

“这是五十英镑。”他把烟包盖撕下来,在背面写下一匹马的名字,“五十英镑赌它赢。”

他把钱和纸片递给她,蒂娜呆住了。

“你这钱从哪儿来的?”她举着那卷钱问。

“哦,其实跟你没什么关系,不过既然你问了,那我就告诉你吧,是我赌马赢的。呐,瞧瞧,谁说这玩意儿不能赚钱来着?”

骗子!蒂娜脑子里一阵眩晕,她感觉一股热血直往脖子上涌。

“这可是我一个多星期的工资,里克。”

“我知道。我是不是很聪明?”他自鸣得意地说。

她两个手掌合在一起,仿佛在祈祷,然后举到唇边。她透过手指轻轻地吹着气,努力保持冷静:“但是这些钱够我们交完欠下的电费或者吃一个月了。”

“天哪,蒂娜,你真是太没意思了!”

她把那些钱在颤抖的手掌中摊开。那一刻,她知道自己根本不可能将这么一大笔钱交到赌注经纪人那儿去。

“你不能自己去下注吗?”她乞求道。

“你就在那该死的下注店隔壁上班,顺路就去了,我这不算是给你找麻烦吧。”

蒂娜可以感觉到眼泪开始刺痛眼眶,但她已经下定决心不听里克的话,她要拿着钱去问问格拉哈姆应该怎么办。她之前也干过从里克那里拿了钱不下注的事。当然,那匹马毫无意外地输了,他从来就没有聪明过。但是,在那场比赛过程中,蒂娜感觉自己仿佛老了十岁。而这一次又不一样,这次的赌注高多了。五十英镑,看在上帝的分儿上,真是疯了!

突然,她感到一阵莫名恐慌,她感觉一股热血从脚趾一直冲到后脖颈,自己开始呼吸困难。她退出卧室,嘟囔着编了个忘了拿烤面包的借口,连忙冲向楼下的厨房。她爬上凳子,把手伸进橱柜,四处摸索着装逃跑基金的咖啡罐。她的手指感觉到那熟悉的形状,即刻拉出罐子,紧紧抱在胸前。试图打开盖子的时候,她的双手忍不住地一直颤抖。汗涔涔的手掌拧不开盖子,她开始四处摸索着找纸巾。最后,盖子终于打开了,她往里面一看:罐子里空空如也,里头只剩下几个铜板。她晃晃罐子,又看了看,完全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混蛋!”她大叫着,“混蛋,混蛋,混蛋!”

她开始哭泣,肩膀因剧烈地抽泣而上下起伏。

“你以为你可以骗过我是吧?”

她跳起来,转身看着倚在门口的里克。他嘴里又叼了一根烟,身上只穿着沾了茶渍的灰白背心和脏兮兮的内裤。

“你拿走了?!你怎么能这样?那可是我辛辛苦苦好不容易攒的钱,我攒了好几个月!”

她瘫倒在地板上,身子前后摇晃,手上仍然紧紧抱着那个几乎空了的罐子。里克大步走过来,粗暴地把她拽起来:“振作点。你背着自己老公藏钱的时候在想什么?你攒钱是要干吗?”

“要离开你,你这个酒鬼,你这个喜欢使唤别人的废物。”她心里想着这些,可说出口的却是,“我想……给你个惊喜,你知道,一个只属于我们两个人的小假期。我以为休个假对我们俩都有好处。”

里克思索了一会儿,然后松开了抓住蒂娜的手。他怀疑地皱着

眉头。

“这个想法不错。告诉你吧,等那匹马大获全胜,我们就可以享受一个超棒的假期了,或许甚至可以去国外。”

蒂娜凄惨地点点头,揉了揉眼睛。

“去收拾收拾,你上班要迟到了。我还要回去睡会儿。真是累死了。”他在她头顶吻了一下,转身朝楼上走去。

蒂娜一个人孤零零地站在厨房中央,她这辈子从来没有感到如此悲惨、如此绝望过。但她已经下定决心绝对不会去下注。那五十英镑是她的,绝对不能浪费在赛马上,管它是不是全国越野障碍赛!她把钱塞进自己的钱包里,然后匆忙看了一眼里克写在烟包纸上的名字——红朗姆。

你这个混蛋,最好不要赢!

04 旧信

蒂娜到了店门口,在包里摸索着钥匙。虽然店门口挂了牌子,但还是有人不听劝告,把一袋旧衣服丢在了门口的台阶上。之前蒂娜也不相信真的会有人偷慈善捐赠的衣服,但这种事情确实发生了好几次。即使是在罢工、停电的经济萧条时期,某些人的堕落还是会令人惊讶。她把包举过肩膀,打开门,走进去,虽然已经在这里工作两年多了,但这里的气味还是会让她微微皱鼻。二手衣服本身就有股味儿,每家慈善店或慈善义卖店都一样,充斥着樟脑丸、腐臭汗水和饼干混合在一起的气味。

这天早上,蒂娜第二次放好水壶,然后打开那袋衣服。她掏出一件旧西装,拎起来大致检查一遍。西装已经很旧了,但做工出奇地好,质量也是她从没见过的。颜色是很不常见的青绿色,配有金丝细条,整件衣服完全由羊毛制成。

店门口的铃响了,她只能暂停检查。

“西装不错,呃……颜色也很可爱,难怪他们不想要了!”来者是隔壁赌注登记处的格拉哈姆。

“早上好。真让我惊讶,你今天怎么有时间跑来闲聊了?”蒂娜打趣他说。

“对,今天是我这一年中最忙的一天,不过我不是在抱怨。”他搓搓双手,回答道,“奈杰尔在开门,所以我得了几分钟的空。”

蒂娜热情地拥抱了他。

“哦,很高兴见到你。”

“你今天怎么样?”

这是一个颇有深意的问题,格拉哈姆对她家里的情况一清二楚。他曾经不止一次地询问过她身上的瘀伤或裂开的嘴唇。他总是那么友善,蒂娜能感觉到自己开始摇晃了。格拉哈姆托着她的胳膊肘把她扶到椅子上。

“这次他又干了什么?”他抬起她的下巴,一边仔细检查着她的脸,一边问。

“有时候我好恨他,格拉哈姆,真的好恨他。”

他把她拉进怀里,抚摸着她的头发。“蒂娜,你太值得拥有更好的了。你二十八岁了,本应拥有美满的婚姻,或许还有几个孩子……”

她抽出身来,用那双已经哭花了妆的眼睛盯着他:“所以,你不是来帮忙的?”

“抱歉。”格拉哈姆再次搂住她的脑袋,“告诉我发生了什么事。”

“你没有时间关心这个,今天没时间,哪天都没时间。”

但蒂娜知道格拉哈姆总会为她留出时间。自从他们相遇那天起,他就绝望地爱上了她。蒂娜也爱他,但只是像爱一个亲密的朋友和父亲那样。他比她大二十岁,而且,他已经有妻子了,撬别人的丈夫这种事她骨子里就做不到。

“他想让我去下注。”她抽了抽鼻子,格拉哈姆抽出一张清爽的上浆手帕递给她。

“这不是什么新鲜事,”他说,“他是我的老主顾之一。而且,今天是全国越野障碍赛。”

“他也是这么说。可是这次不一样,格拉哈姆,他投的可是五十英镑!”

这回连格拉哈姆都愣了一下。

“他到底从哪儿弄了那么多钱?”

“从我这儿偷的!”蒂娜抽泣着说。

格拉哈姆面露疑色,蒂娜的话有点让他难以置信。“从你这儿?”他问,“我不明白。”

“我一直在攒钱,格拉哈姆,攒钱准备逃——”她突然不说了。此刻,她还不想跟格拉哈姆聊这个话题。之前他曾提出过要给她钱,但被她拒绝了,她还是保留了最后一丝骄傲和自尊。“我攒钱要干什么已经不重要了,事实就是,这是我的钱,而他竟想让我把这些钱拿去下注在全国越野障碍赛的一匹马身上!”她的声音中充满了难以

置信。

格拉哈姆不确定应该如何回应,但作为赛马赌注经纪人的那个他却先开口了:

“哪匹马?”

蒂娜狐疑地看着他:“这重要吗?我不会去下注的。”

“对不起,蒂娜,我只是好奇,仅此而已。”他犹豫了一下,“如果它赢了呢?”

“它不会赢的。”

“叫什么名字?”格拉哈姆坚持问道。

蒂娜叹了口气,从包里翻出那张烟纸递给格拉哈姆。他看着那个名字,轻轻舒了口气。

“红朗姆!”他缓缓点了点头。“我必须说实话,蒂娜,这匹马有机会。虽然这是它第一次参加全国越野障碍赛,但可能会成为新宠。不过,还有一匹大块头的澳大利亚马,叫‘脆爽’,我想它可能也会参加比赛。”他双臂环在蒂娜肩上,“他有机会,蒂娜,不过这是全国越野障碍赛,谁也不敢保证。”

蒂娜靠在他身上,感受着来自他双臂的安慰。“我不会下注的,格拉哈姆。”她轻声说。她声音中的坚定让格拉哈姆明白再争论下去毫无意义。

“那是你的选择,蒂娜,不管发生什么事,我都会在你身边。”

蒂娜微笑着吻了吻他的面颊:“你真是个好伙伴,格拉哈姆。谢谢你。”

格拉哈姆的视线移向别处,略显尴尬。

“不管怎样,”他轻快地说,“谁也不知道,说不定你会在那件旧西装里发现一张五十英镑呢。”

蒂娜揶揄道:“真的有五十英镑的钱吗?我还从来没见过呢。”

格拉哈姆哈哈大笑起来。“我得回去了。”他说,“奈杰尔肯定在想我去哪儿了。”

“当然,我不会再留你了。比赛什么时候开始?”

“三点十五分。”

蒂娜瞥了一眼手表,只剩六个小时了。

“下注的事,要是你改变主意了,随时告诉我。”

“我不会改变主意的,不过,还是谢谢你。”

格拉哈姆走了之后,蒂娜的注意力又回到店门外那袋衣服上。她再次拎起那件西装,想到格拉哈姆刚才的话,便把手伸进内口袋里。她突然感觉自己有点蠢,但随后手便碰到了类似纸的什么东西,心脏骤停了一秒。她把那东西拿出来,打开,里头不是五十英镑,而是一个发黄的旧信封。

——本文摘自小说《长恨书》作者:【英】凯瑟琳•休斯著   张源译 出版社:江苏凤凰文艺出版社

 

长恨书

【作者:【英】凯瑟琳•休斯】 (编辑:马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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